《無聲的房子》

“啪嗒”，她打開了門，一如以往，看到了坐在客廳正中央處，觀賞着電視節目的他。tvb now,tvbnow,bttvb0 [8 s! i3 `6 Q, 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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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打招呼、沒有理會，她徑自走入廚房，把事先在外面打包的飯盒放到桌上，然後走入自己的房間。放好私人物品、沖涼梳洗完畢之後，再走出來，在桌子邊坐下，開始吃起自己的晚飯。; f$ b/ s$ X6 K; E, 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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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飽飯、洗好碗筷之後，她就移動入客廳，在沙發中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，問也不問就擅自用電視遙控器，轉到自己想收看的電視台，然後開始觀賞電視節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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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在觀賞電視節目的人，也沒有被打擾的不滿，只是靜靜地走開，回到自己的房間，開始閲讀報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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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如以往，聽到開門聲的時候，他知道她回來了，因爲這個家，只剩她會回來了。  p* ~4 O2 U: b)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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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沒有理會她，已經將近一年多了，自從那件事之後，他已經決定不要和她説話了。既然言語已經無法達到溝通的效果，那乾脆什麽都不說，就什麽摩擦都不會產生了。

吃飯不預算自己的一份，沒關係，反正他有手有腳，健康得很，可以自己踏腳車出去；轉電視節目台不事先問過自己，也沒關係，反正這是小事而已。/ i6 v( `- A6 q4 p! n%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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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是啊，只是小事而已。tvboxnow.com2 I! `; c0 o5 F3 e( Y1 O7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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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在把今天的報紙，讀了第三遍的時候，他輕輕嘆了口氣。& w/ y5 o8 C: }' c, {0 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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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父女同住一屋，卻搞到好像陌生人那樣，完全沒有交集……每每想到這一點，心口就有點隱隱地抽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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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，她還沒有醒來的時候，他就已經醒來了。

刷牙洗臉，清理好自己之後，看看天氣尚算晴朗，他踏着陪伴了自己好多年的腳踏車，往每日的目的地出發。tvb now,tvbnow,bttvb: |0 u+ k3 Z, w/ Y

先是騎到住宅區附近的路邊攤，打包了這一帶相當有名又好吃的雲吞面，老闆還親切地和他打招呼：“喲，今天也這麽早，又要過去了嗎？”" |1 T/ `' l; O) O# [% _( P

他笑着回答：“是啊是啊，今天天氣好，昨天下雨不能去看她，今天一定要過去！”

“那我幫你把面條燙軟一點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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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，麻煩你了，老闆。”公仔箱論壇/ ]6 z, N1 b3 S; A2 S8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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拎着那包雲吞面，他輕鬆地踏着，清爽的風迎面而來，讓他不禁精神一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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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看到目的地時，眼眸中不禁綻放了一抹溫柔又有點苦澀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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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棟名為——愛心養老院的房子。; h7 {, E9 N# O8 y9 g4 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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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入養老院，他熟練地踏入大廳，沿途熟矜地和養老院中的管理人、女傭還有其他住戶打招呼。

除了下雨天之外，他幾乎每天都過來報到，已經是這兒的名人了。

終于，當看到她的時候，他溫柔地笑了。公仔箱論壇8 W7 M& k0 ?: {" r6 R1 A

熟練地走入廚房，把雲吞面盛裝入碗内，然後再端出來，接着坐到她面前，引起她的注意。tvboxnow.com- K* b% U+ w3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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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早餐啦，今天是雲吞面哦！”先用筷子把麵條夾起來，放入湯匙中吹涼，再移到她嘴邊，耐心地等她開嘴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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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……”呆滯無神的雙眼，用力地看向他，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，才語焉不詳地開口：“……阿金，阿金是嗎？”公仔箱論壇. o0 l. @2 x0 f( Q

他開心地笑出來，因爲今天她認得出他了：“是啊，我是阿金，來，吃雲吞面。”tvb now,tvbnow,bttvb% S2 R6 M/ ^$ a9 }1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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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哦，你過來了……”吃了數口雲吞面之後，她無神的雙眼，突然生出少許光芒：“你是過來帶我回家的嗎？”1 {0 e3 U9 b# h  P+ O  g; 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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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問題，讓他的心瞬間有些縮緊，雖然他是個老粗般的老男人，不太懂那些兒女私情，不過如果他懂的話，他就會知道，那是一份名為“憐惜”的感情。2 P& I, [  Z; U3 o0 Q. 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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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語，只是溫柔地喂完她吃雲吞面，幫她抹好嘴巴和臉，把她當個孩子那樣照顧着、疼着，反正她現在也不會繼續追問。公仔箱論壇9 n7 W: }' J; }

弄好之後，他又逗着她說些有的沒的，陪着她一個上午，臨走之前才說：“我明天再來看你，要好好的哦……”tvb now,tvbnow,bttvb2 p7 g9 S: l; S

一瞬間，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，失落地看着他問：“你不帶我回去嗎？”4 V( M# I6 o+ J( z! j) o9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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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住進來這裡之後，她幾乎每天會挂在嘴邊的，就是這句了。雖然很不捨，但他也只能摸摸她的頭，輕輕說：“住在這裡好啊，有護士照顧你，沒有人罵你、說你壞話……”公仔箱論壇: a8 `: C! L9 t& s0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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聼不到期待的答案，原本還殘存在她眼眸中的絲絲光芒，瞬間全部熄滅了，她無神地喃喃自語着：“好就不會住在這邊了……好就不會住在這邊了……好就不會住在這邊了……”

看到她好像被遺棄的動物一般，佝僂地坐在椅子上，他的心中有着濃濃地不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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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是，他發過誓，要照顧疼愛一輩子的人啊！可是，現在卻連她的一點點小心願，自己都沒有能力幫她完成，只能這樣無補于事地天天來見她。

同時，也有絲絲的不忿在心裏，卻又無處可發。tvb now,tvbnow,bttvb" Y* I. {# g5 `* ^) 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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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裏之後，才推開門，就聽到她正在用電話和朋友聊天。公仔箱論壇+ S/ |1 m3 f5 _2 M/ X' P7 E7 J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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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知道他回來了，她看也不看一眼，但說電話的音量不自覺加大，只聽到她對着電話那一頭的人說：“……所以我說，阿發啊，她只是要騙你們給她去好吃好住而已，不要浪費那筆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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聼語氣，他想，應該是正在和二兒子聊天。

他也不理會，坐在客廳的懶人椅上，炎熱的天氣，風扇“嗒嗒嗒”的旋轉聲，再加上沒事可做的時間，讓他可以慢慢回想事情的起源。

事實上，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而已。

人老了之後，慢慢地越來越多事情不能做了，所以他也只能把最近，最讓自己煩心的事情，好像牛的反芻那樣，反復不斷地回想，想知道，究竟從哪裏開始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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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凍三尺，非一日之寒。tvb now,tvbnow,bttvb. K9 @, S) w- {. y0 M; 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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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，他們都太輕忽了年老病的各種症狀，或者該說，他們不知道那是一種病。那時候，她只是慢慢地，認不得每年回來探望他們的，孫子們的臉和名字。/ i. ^8 {' C: R+ ^0 [6 v6 [

接着，她的手腳越加不靈活，但他們都以爲那是年輕時落下的病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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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最後，當她逐漸無法控制自己的生理排泄，總是不自覺地弄髒整個屋子的時候，二兒子和三兒子告訴他，那是一種名為“老人癡呆症”，或者學名為“阿玆海默氏病症”的病。公仔箱論壇1 R! H$ u) k* f- R

那一刻，他還不明白這種病的嚴重性，他以爲不過是生病而已，只要自己悉心照顧，到她痊愈爲止就沒有問題了。

可是，和他們一起居住的大兒子和女兒，開始不耐煩起來了。( a" b, n: g1 y6 R/ _

尤其是身為老師，但實際上受教育不高，而且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女兒，開始四處找人投訴，說母親奸詐狡猾，故意在找自己的麻煩云云……連很久很久以前，他都不記得的事情，也被挖出來，成爲指控他們夫婦對女兒不公平、偏心、重男輕女的證據。! O: v' r" U: `: P* Q, S3 Y. E*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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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，大兒子也一樣挑在這個時候生事，嫌棄年邁的母親弄髒屋子，吵着不願再一起居住，更控訴說父母親的無知毀了自己的一生……可是，大兒子卻只是個好吃懶做的無賴，空有一身木工手藝，卻不願好好工作。已經將近60嵗的大男人，即使娶妻生子，連孩子們都開始做工了，卻每天只是想着如何從父母身上，挖出他們所有的棺材本，完成自己所謂的“獨立生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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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明白他們的指控從何而來，但他寧願選擇息事寧人的處理方式，所以即使二兒子和三兒子都勸他不應該，但他還是拿出了一筆錢，給大兒子買廉價房子、全家人搬出去；再在二兒子和三兒子的幫忙下，找了一家環境不錯的養老院，安排老伴入住。

也是那時候，他決定了，不再對大兒子和女兒説話。tvb now,tvbnow,bttvb2 s2 {; _- N& t0 Y  x-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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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，他是有些恨他們，若不是他們不孝，若不是他們嫌棄，老伴不需要被逼入養老院，不需要在自己的家裏，活得那麽委屈。tvboxnow.com) I# C8 f( Q; V# R- ~, Z. M6 _

唯一的安慰，只有尚算孝順的二兒子和三兒子，他們有出息，不但從來不像自己挖錢，還會定時寄錢回家。

媳婦兒也乖巧，其實兩位媳婦都主動提過要接他們兩老過去，但他和老伴都捨不得，這裡是他們居住了整輩子的地方，他們捨不得離開。' Q+ ]8 K9 t7 D- `: b, E' x

都活到了這把年紀，要死，也要死在他們熟悉的地方。公仔箱論壇- }3 P; m* `( t( 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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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着想着，他慢慢地又沉入了睡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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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裏，他看到了他們都還健康的時候，大兒子和女兒還沒變得如此不可理喻之前，孫子們還小又乖巧的時候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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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，她笑得多麽幸福又滿足啊！tvboxnow.com% h; y! @: z, {1 [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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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她一如以往，打包了晚餐回來，開門進來之後，卻意外地發現，每天在這個時間坐在客廳看電視節目的父親，不在那兒的時候，她只是小小疑惑了一會。

這時候，電話響了起來，不知道爲什麽，那電話的聲音，聼起來是如此的急促，於是她下意識地趕快跑過去，接了起來。tvb now,tvbnow,bttvb, ^7 C9 I2 y( _  U/ U+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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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開始，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，至到二弟的聲音，慢慢在耳邊清晰了起來：“……媽媽今天早上過世了，爸爸在踏腳車回家的路程中，發生車禍意外過世了，我今晚就要和家人回來……”公仔箱論壇; T, _. u0 n  t  s#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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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，自己是什麽時候蓋上電話，可是當她注意到的時候，電話已經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地響了很久。

看着住了那麽久的老家，她突然才發現，對於只有兩父女同住的家而言，這個屋子大得不可思議。

以及，突然靜得不可思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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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，就算不和父親説話，但至少他是存在着的。

他存在着的時候，聼得到自己不看的電視節目的聲音，聼得到他翻報紙的聲音，聼得到他咳嗽的聲音……

這些，都是他確實存在着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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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，卻什麽都聼不到了……

房子，真的變得寂靜無聲了……

~完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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